(網經社訊)
深夜刷短視頻時,溫崢嶸無意間闖進一個直播間,屏幕里的“她”正熱情洋溢地推銷某品牌的面霜。她點開另一個賬號,又看見“自己”在賣零食。再換一個頻道,“溫崢嶸”又換了衣服,這次主推智能手表。
真正的溫崢嶸愣住了。當她親自進入其中一個直播間并質問:“你是溫崢嶸,那我是誰?”對方竟毫不猶豫地點了拉黑。
這一荒誕的場景,撕開了AI仿冒帶貨黑幕的一角。
不僅是溫崢嶸。央視主播李梓萌“被AI代言”賣魚油,奧運冠軍全紅嬋被克隆聲音賣土雞蛋,靳東被深度偽造卷入中老年交友騙術。越來越多公眾人物在“毫不知情”的情況下,被AI推上直播間,成為詐騙鏈條里的“工具人”。
AI仿冒帶貨,正在迎來失控式爆發(fā)。

深度偽造技術通過學習目標的五官、表情、動作,再實時疊加到主播臉上,讓整段直播看起來像是真人出鏡。在小小的手機屏幕里,普通觀眾極難分辨出破綻。

AI聲紋建模技術,現在僅需十幾秒到幾分鐘的公開音頻(如采訪、演講),就能克隆出一個人的獨特聲線。甚至能根據預設腳本,合成出“興奮”、“緊迫”等情感起伏的語調。無論是“全紅嬋父親”的懇求,還是“張文宏醫(yī)生”的“專業(yè)建議”,都能被精準復制。

更進一步,黑產甚至連“真人殼子”都可以不要。一套 980 元的“AI 無人直播系統(tǒng)”,就能生成一個能點頭、能講解、能做手勢的數字主播,并批量復制到幾十上百個直播間。只要提前錄入話術腳本,再配合如 Wav2Lip 的口型同步工具,“假人”就能按劇本 7×24 小時不間斷直播。

為了讓直播間顯得“熱鬧可信”,互動也能用 AI 偽造——自動彈幕、自動評論、自動回復,都可以由腳本快速生成。熱度越高,觀眾越容易放松警惕,也越容易被帶著下單。
這些技術本身并沒有問題,換臉可以用于電影特效,數字人可以提高客服效率。問題是,當它們被黑產像搭積木一樣拼在一起時,就變成了一套完整的“AI詐騙模板”:逼真、便宜、可復制、可規(guī)?;?。

AI仿冒帶貨之所以迅速爆發(fā),不是因為騙子靈感突然爆棚,而是因為它已經形成了專業(yè)化分工的地下供應鏈。
上游:素材黑市
黑產團隊會大量抓取明星、專家的高清照片與視頻,剪輯采訪、短視頻、節(jié)目片段,并系統(tǒng)性收集聲紋樣本。在某些黑市, 30 元就能買到“定制換臉素材包”,“一鍵克隆名人”。
中游:AI合成工廠
這是“AI主播”的制造車間,提供一條龍加工服務:模型訓練、生成視頻腳本、換臉換聲合成、口型對齊,最終輸出成品的短視頻或直播流。
更有甚者,有的團隊專門研發(fā)“清洗技術”,通過算法給AI生成的視頻添加干擾和噪點,專門用來規(guī)避平臺的AI鑒偽檢測系統(tǒng)。
下游:“矩陣化”直播變現
黑產團隊會買號、養(yǎng)號、租號,在不同平臺開設成百上千個直播間,假冒明星/專家推銷保健品、農產品、甚至理財產品。
典型的例子,就是曾刷屏的“樟樹港辣椒”AI視頻——畫面中,辣椒樹高過人頭,碩果累累,這完全是AI生成的“豐收奇觀”,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存在。黑產利用這種虛假內容售賣假冒種子,假貨成本極低,利潤卻極高,一旦被平臺封禁,立刻就能“換皮”重開。
于是,一個完整的閉環(huán)出現了:假人設 → 假內容 → 假商品 → 假互動 → 高速變現。
技術門檻被工具化大幅降低,作惡成本極低,而收益極高,AI仿冒帶貨的泛濫幾乎不可避免。

許多人以為 AI 仿冒帶貨的危害只是“消費者被騙幾百塊”,但其真正的、最深遠的危害,在于它正在系統(tǒng)性地瓦解我們的“數字信任體系”。
對消費者:
消費者買到假保健品、假農產品,損失了金錢,甚至危害健康。這固然惡劣,但仍是傳統(tǒng)詐騙的延伸。
對權利人:
在這些騙局中,名人明星的肖像權、聲音權不再只是“被侵犯”,而是變成了詐騙工具本身。更惡劣的是,像李梓萌、全紅嬋這樣的受害者,反倒要承受公眾的誤解和指責,陷入“受害者反成為加害者”的輿論二次傷害。
對合法商家:
當7x24小時的“AI假主播”用虛假承諾和“奇觀”大量吸流時,那些誠信經營、真人出鏡的正常商家的生存空間正被嚴重擠壓?!罢鎯热莶蝗缂傩Ч钡膼盒愿偁?,正在污染整個直播電商生態(tài)。
對全社會:
當深度偽造技術讓“眼見不再為實”,當央視主播和奧運冠軍的“親口推薦”都可能是假的,公眾對數字信息的信任根基便開始動搖。我們將不可避免地陷入一個可怕的循環(huán):從“真假難辨”,到“不敢相信”,最終滑向“拒絕相信”一切。
這種信任的全面塌陷,不僅是對電商的打擊,更是對未來公共傳播、社會輿論治理構成的系統(tǒng)性風險。
結語
溫崢嶸的遭遇不是個例,而是AI商業(yè)化快速擴張下的必然警示。
隨著技術門檻越來越低,仿冒風險正在從“明星問題”演變?yōu)椤叭駟栴}”。今天被仿冒的是溫崢嶸,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個普通人。
技術本應中立,但當它成為“數字仿冒”的催化劑時,就必須配套治理閉環(huán)。AI造假的速度在提升,治理體系也必須同步迭代:由事后響應轉向前置監(jiān)測,由單點執(zhí)法轉向多維聯動,由平臺責任走向社會共治。
AIGC時代的虛假信息治理,本質上是技術、法律、平臺治理與全民媒介素養(yǎng)的四維協同進化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